积雪深处见春痕
| [日期:2025-11-28] | 作者:2026届14班 蒋睿琦 次浏览 | [字体:大 中 小] |
生活赋积雪,亦赠春天。
外祖父书房里那一柜残破的古籍似厚重的积雪,在四季都很违和。它们沉默地堆叠着,纸页泛黄脆硬,如同被岁月深埋的冻土,弥漫着陈年墨迹与蠹虫啮噬的黢翳之气。
外祖父却说它们是枝繁叶茂的盛春。于我而言,那是一座语言的冰川,寒冷、死寂。与我荧屏闪烁的世界相隔亿万光年。
那个寒假,母亲将我推向这片“积雪” ——协助外祖父整理。我勉强翻开一册,灰尘同脱缰的马儿重获自由般向我奔来。指尖沾下一小块破碎的页角,那细微的崩析声,恍若一声来自时间的嗟叹。黄得透彻的纸页似因运动而布满褶皱的岩层。我恍然合上,只觉旧年的寒意如雪般浸湿指间,沿着沁入血脉。“破烂不堪的书用处到底在哪儿?”我默默思忖着。
眼前是一册无封的残本,外祖父将其轻推至我面前,声调平和:“不如先试试这本,它最破,也最不怕破。”
我接过这摞近乎散佚的残卷,第一次摒弃了手套,清洁、铺平、以薄如蝉翼的棉纸弥合裂璺,用毛刷拂去积攒的微尘,修复之工枯燥如凿冰。某个午后,当我以毛笔蘸取清水轻缓晕开一处淤积的墨痕时,被遮蔽的文字竟如蛰伏的虫蛹,徐徐苏醒:“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的呼吸蓦然滞涩,那句被湮没百年的决绝,竟藉着我指间的一滴清水,轰然重返人间。那一滴清水似春的手徐徐点下,蔓延开的水痕似泛着点点绿意。在这隆冬的一刻,我面前的书卷蕴着春的绿,谈吐着春之气。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何为“积雪”,它并非冰冷的负累,而是时间慷慨的馈赠,是若干个冬天沉默的积淀,每一片雪都是一个逝去时代的精魂,它们覆盖着万物,非为埋葬,而为守护一一守护那些滚烫的,值得穿越永恒寒冬的故事。
渐次,我已能辨读不同残损背后的生命轨迹:虫蛀是它们抗拒寂灭的战绩;水渍是某场不期而至的霖雨;卷曲的页角必是百年前某位读者冥想时无意识的捻动。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我想起冯友兰先生对“觉解”的论述,我不再以目“视”,而以指尖的轻触去“觉”,感知那些凹凸的刻痕与纤维的喘息;继而以心去“思”。我将自身“埋入”这片积雪。末一日,我为那本残册题写新签,外祖父拈起端详,沉吟片刻,提笔在“某氏校勘”前添一“暂”字。“暂?”我惑然。
“文明如长河,你我皆其中一段。我们非永恒的持有者,仅是短暂的守护人。”他眼中蕴着一种深远的温存,“所谓传承非将火炬紧攥于手,而是令其安然度过长夜,递交至明日之春。”
我怦然震颤,原来我目睹的并非终结,而是一场庄严的蛰伏。生活的积雪,每一页都是渡向未来的舟楫。而我这一个月的枯坐,便是在积雪之下,聆听了整条文明之河如春潮般的汩汩涌动。
文明的春芽正在我和我们这一辈青年的心中,缓缓抽出。
我终明白,每一个春天都不是凭空降生,它诞生于我们对积雪最虔诚的阅读与守望。当我以年轻的心跳叩问永恒的沉寂,那万千沉睡的魂灵便在我指下重新吐纳,将每一个补缀的针脚都化为解冻的溪流。
生活赋予的积雪有多厚重,遇见的春天就有多磅礴。我合上最后一本修复完的典籍,仿佛听见冰层之下浩瀚的春潮正奔涌而来一一涌向这一辈青年,涌向下一辈希望……
那个午后,我,一个暂代的守护者,在故纸的积雪深处,遇见了文明不死的又一个春。
指导教师 付丽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