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梅:重审蔡元培倡设社会教育司之意义
| [日期:2026-05-06] | 作者:历史组 次浏览 | [字体:大 中 小] |
摘要:礼俗互动作为一种被重新建构的话语体系,是近代中国不同思想阵营的知识分子中西之争的有力工具。出任中华民国首任教育总长的蔡元培,汲取“化民成俗”的悠久传统,力倡教育部设立社会教育司,聘请前礼部主事夏曾佑掌理社会教育司,留用学部旧司员高步瀛,数次与内务部就“礼法事宜”斡旋来圈划社会教育司的职掌范围。社会教育司的设立,在官制中第一次确立了社会教育的法理地位,赓续起礼俗同构的中国文化传统,新成立的中华民国得以与传统中国建立关联,重构符合共和制现代国家政治合法性、彰显其历史延续性的社会样态。重审蔡元培设立社会教育司之意义,探究他对待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和选择,有助于我们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中国教育现代化进程中的积极意义。
一、前言
对于研究近代中国的学者而言,蔡元培是个绕不过的人物。“他是一个从传统教育中来而最能走出传统教育的人,是一个从民族革命起步而最为笃信民主自由的人,尤其在教育史上载享盛誉,是近代中国首屈一指的民主教育家。”从正途功名出身的传统知识分子转向过程中,1898年蔡元培“携眷出京”向来被视为重要的时间节点。很有意思的是,学界在研究这位在近代中国思想学术史、教育史和人物传记中最声名赫赫的蔡先生时,却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经常出现“以讹传讹”的纰漏,甚至教材亦未能幸免。以中国教育史教材为例,笔者发现国内最具影响力的两本“蔡元培教育思想”专节中,对这一时间节点态度颇为一致,不论北师大版“毅然弃官南下归乡”,抑或华东师大版“毅然辞去翰林院编修之职”,刻画的都是蔡元培与清廷一刀两断的革命者形象。实际上,蔡元培1906年冬向学部递交《为自费游学德国请学部给予咨文呈》中清楚言明“编修蔡元培”“来京销假”,力证其离京时未与清廷割袍断义,亦没有辞去翰林院编修职务。
这些“讹传”的源头,与蔡元培谊同子侄的高平叔、罗家伦和蒋梦麟相关说辞密切相关。高氏用的是“弃官南下”,罗家伦则持“回家乡去办学堂”,其时在绍兴中西学堂就读的12岁的蒋梦麟,虽无直接断言,但他多年后激情追忆蔡监督刚到绍兴做派,间接亮明态度:“光绪己亥年的秋天,一个秋月当空的晚上,在绍兴中西学堂的花厅里,佳宾会集”,酒过三巡,他高声批评康梁主持的维新运动主张保存皇室为不彻底,说到激烈处,竟高举右臂大喊道:“我蔡元培可不这样。除非你推翻满清,否则任何改革都不可能。”这些与蔡元培交往密切的故旧,从不同角度反复书写着他与清廷决裂、与传统决裂的革命者形象,将1898年“离京”变成了“新旧蔡元培”的分水岭。这次离京,除崔志海少数学人采用“告假”外,大多数为何持“与清政府决裂”观点?为什么会有意无意忽略那则并不难寻的史料?
蔡元培不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作为帝制晚清正途出身的翰林院编修,却在民国时期三次出任教育行政最高长官,担任过北京大学的校长,国民政府的监察院长、司法部长、中研院首任院长,故宫博物院理事长……繁重的教育行政和学术行政占据其绝大多数精力之余,也使得他“修身济事都见之于行事的深切著明,彰彰在人耳目”。也正因为如此,学界多习惯考量其“干了什么”,对“为什么这么干”追问,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他如何受到欧洲教育理念、教育思想和教育经验的影响、如何将这些影响内化为信念并付诸实践,开风气之先,完成自我革新,并引领中国教育早期现代化的历史潮流,蔡元培被贴上醒目的“革新者”“革命者”的标签。
实际上,上文“回京销假”史料之所以被有意无意忽略,是学界对蔡元培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色关注不够的外在表现。“优秀传统文化是近代教育家人格、德行、情操的浓厚底色,是他们教育理论的重要基石和借鉴转化域外知识的坚实津梁”,传统文化为近代教育家的自我革新提供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丰富资源。蔡元培作为其中的佼佼者,更是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构建自己的理论、思想,并内在指导他的教育实践活动,1912年蔡元培力倡设立社会教育司便是显证。在既往研究中,学界甚少注意到这一点。有鉴于此,笔者借助蔡元培日记、年谱、书信,蒋维乔日记、蒋梦麟回忆录、著作以及时刊等多元史料,相互参佐,重审其设立社会教育司之意义,思考他对待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抉择以及相关影响,修订并进一步丰富中国教育学术史研究。
二、专趣欧化:蔡元培与章太炎的较量
共和革命的成功激荡着社会精英们的澎湃热情,“新国民”“新责任”成为当时社会舆论的热点之一。“今日为新中华民国新元旦,孙大总统新即位,我四万万同胞如新婴儿之新出于母胎,从今日起为新国民,道德一新,学术一新,冠裳一新,前途种种新事业,胥吾新国民之新责任也。”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民国肇基,甫从欧洲返回的蔡元培受命出任教育总长,因“去国多年,于近来国内教育情形,多所隔膜,烦子相助为理,并愿对于全部事务,无论大小,悉为计划之”,特邀旧友蒋维乔出山,携会计员黄承之,三人借内务司楼房三间,1月20日正式启用印信,开署办公。22日,留学日本、对通俗讲演等颇有心得的伍博纯来到南京,在同乡蒋维乔引荐下,见到了蔡元培:“四时伍君博纯来陈意见书三通,渠意主张置重社会教育”,伍博纯主张设立重通俗讲演的建议颇得蔡元培的欣赏,其“携有规划社会教育办法,蔡极赞许”。伍氏来宁之前,章太炎应浏览过这份意见书,在伍博纯谒见蔡元培的当日,章氏以新当选浙江省教育会会长身份,借用“复浙江新教育会”渠道发表意见,矛头直指伍氏的通俗讲演及社会教育:
浙江新教育会诸君子鉴:得来书,并草章一纸,敬悉。所论教育方针,以不离道德为宗旨,其言甚辩。至设立通俗讲演社,鄙人固陋,未知意趣所在。凡诸饬身修行之事,益在以身作则,为民表仪,不闻以口舌化也。畴昔讲乡约者,徒为酿嘲之柄,即观横舍以内,朝讲伦理,而夕宿女闾者,顾岂少其人哉?重以人心险伪,盗言孔甘。今之谈道德者,专趣欧化,一意于形式之文明,虽欲求汤斌、熊赐履辈,以伪学得名者,犹不可得一二也。……谓社会教育,非得洁身自厉者为之提挈,其惟略陈规格,无使越畔,视腾其口吻者当少愈。
章太炎给出“此类当加之裁制,愈于空谈远矣”的评价,认为当下谈道德者有“专趣欧化”之弊,斥之为“伪学”,通俗讲演社以及通俗讲演为表现形式的社会教育被其斥为无用。章氏此言一出,舆论大哗。蔡元培打出一套“官方饬令加民间媒介”组合拳,来回应章氏的诘难和质疑。
1912年1月29日,蔡元培治下的教育部致电各省都督府,称“惟社会教育,亦为今日急务,入手之方,宜先注重宣讲,即请贵府就本省情形,暂定临时宣讲标准,选辑资料,通令各州县实行宣讲,并由各地热心宣讲员集会研究宣讲办法,以期易收成效。所需宣讲经费,宜令各地方于行政费或公款中,酌量开支补助。至宣讲标准,大致应专注此次革新之事实,共和国民之权利义务及尚武实业诸端,而尤注重于公民之道德。当此改革之初,人心奋发,感受较易,即希贵府迅予查照施行”。饬令各地都督府要大力督办社会教育。2月2日,《临时政府公报》再次刊登该通电,挟政府力量,从上及下,层层部署,从制度上规定宣讲(即通俗讲演)对公民道德的作用。2月6日,《申报》第3版刊出专门预告:“教育总长蔡孑民君,对于民国教育非常注意,拟发表意见以供众览,刻下正在撰稿,约有数千百言。”两天后,《申报》采用连载三天的形式,在“代论”专栏推出“教育部总长蔡元培对于新教育之意见”,并加以说明:“近日在教育部与诸同人新草学校法令,以为征集高等教育会议之预备,颇承同志饷以谠论,顾关于教育方针者殊寡,辄先述鄙见,以为喤引,幸海内教育家是正之”,文中重点论述“公民教育”,用中国传统文化来诠释西方世界的“自由、平等、亲爱”概念:
孔子曰:匹夫不可夺志。孟子曰,大丈夫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由之谓也,古者盖谓之义。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毋加诸人。《礼·大学》曰,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平等之谓也,古者盖谓之恕。……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亲爱之谓也,古者盖谓之仁。三者诚一切道德之根原,而公民道德教育之所有事也。
蔡元培用传统的儒家经典重新定义了现代意义的“公民道德”,用“周官以乡三物教万民,六德六行,德育也”,把传统“以礼化俗”对接进来,有力地回击了章太炎的“今之谈道德者,专趣欧化,一意于形式之文明”的判断。蔡元培的这篇回应,还在同盟会中部总会机关报《民立报》连载,稍后出版的《中华教育界》《东方杂志》《临时政府公报》亦刊发全文,蔡元培借助官方和民间的媒介力量,向全社会广而告之。
1912年3月22日,蔡元培召集教育部全体部员大会,宣布新的临时政府即将在北京成立,南京原教育部应暂时解散以待交接,向新教育部推荐的任用名单,并请辞教育总长。13月25日,新上任的国务总理唐绍仪到南京组阁,承大总统之意,坚请蔡元培继续担任教育总长一职。次日,章太炎在报上发文,称其25日收到南京一等匿名印电,有“《民立》《天铎》各报馆鉴:章太炎主都北京,有功袁总统,拟畀以教育总长或最高顾问之职,著速晋京陛见”,他从一等印章看,判定为南京政府所发,“以政府中人而发匿名电报,行同无赖,且效讼棍口吻,不知日暮途穷之政府,何以嫉妒荒谬至此?且问金陵诸阁员、秘书、局长辈,相率北去,非来京陛见乎?恐殿庭之上折腰屈膝,不止如吴振黄之称孙逸仙为陛下而已也”。文中“畀以教育总长之职”“金陵阁员”“相率北去”等信息,对比蔡元培《自写年谱》及蒋维乔的回忆,很容易判定章太炎讽刺讥骂北上之人就是蔡元培。而被章太炎指名批评的《民立报》,一马当先,当天推出名记者徐天复(署名血儿)撰写的《挽留蔡孑民先生》,在文中,记者称“今先生任专使回南,绝意退闲不仕,虽屡经袁总统电留,先生终不许。先生之高风让德,诚足尚矣”,请求其“为民国前途,为教育前途,先生当不忍辞”。从这两份同天发布的新闻稿,参以3月29日参议院临时会议投票结果,可见社会上对蔡元培继续出任教育总长存在不同声音。次日,总统袁世凯正式任命各部总长,蔡元培继领教育部,并与黄兴一起,作为介绍人,引荐唐绍仪加入中国同盟会。
在此期间,与蔡元培关系密切的商务印书馆借《教育杂志》,积极为其主张和志业营造舆论。仅以1912年前3个月为例,第1期刊出陆费逵的《敬告民国教育总长》和蒋维乔的《民国教育总长蔡元培》,第2期有编译所所长高风谦的《敬告教育部》,蔡元培的《新教育意见》紧随其后,第3期刊登希有的《论教育部总长与全国文化之关系》。希有直抒胸臆,认为教育总长第一要事便是普及社会教育,“教育部总长既掌全国教育行政,则全国之文化可视其未何如人而觇之”,“今吾国人民中稍有常识者,殆不达千万之一,实前清学部大臣尸其咎也。今之教育部总长,有感于社会教育之必要,特于部中设社会教育司专理其事,以谋社会教育之普及。当此民国初建之际,不得不注重社会教育,以养成国民之道德及一般之常识。使教育总长而注重于此,则吾国无数青年进德之基断在于此,而教育之勃兴,可以知矣”。采用与清代学部大臣的对比,借以凸显蔡元培设立社会教育司的高瞻远瞩、力倡教育之宏业。
伴随汹涌的舆论,是蔡元培力推教育改革的决心和行动。教育部官制组织迅速浮出水面,“教育部现自拟草案,除总长次长,下设承政厅外,特分三司。……(二)社会教育司,所属三科,曰宗教科、美术科、编辑科。……已呈请总统转送法制院修改”。3月底,南京临时参议院制定教育部官制八条,其中社会教育司掌管通俗教育及讲演会、博物馆、图书馆、动植物园,美术馆及美术展览会,音乐会、演艺馆、巡回文库等。各种事业的筹备逐步推进。
据蔡元培自称,他与章太炎出现罅隙,1912年初因中华民国总统的人选问题激发,再因出任教育总长一职而加深。实际上,他与章太炎之间的不睦,早在1907年苏报案时他用化名撰文为吴稚晖发声就埋下种子。当然,蔡元培与章太炎同为浙籍名流,两人较量只限于暗流涌动,日常来往照旧。比如1912年2月6日,“晚章太炎率其二弟子来宁,拟寓于部中,嗣因无被褥乃往宿中西旅馆”,4月6日下午,蔡元培出席章太炎主持的统一党恳亲会,孙中山、唐绍仪、熊希龄等也一并到会。4月15日,蔡元培随同国务总理唐绍仪,离沪北上,两人似乎因地域分开暂时没了交集。4月26日,蔡元培与教育次长范源濂一起到任视事。5月1日,根据参议院通过的一厅三司教育部官制,蔡元培呈请大总统任命教育部参事、秘书长及司长。两日后,袁世凯签发大总统令,社会教育司与普通教育司、专门教育司三司并立,下设三科,第一科掌宗教礼俗,第二科掌科学博物院、动植物园、图书馆、美术馆、美术展览会、音乐会、演艺会,第三科掌通俗教育、讲演会、通俗图书馆和巡回文库。以此为标志,以年长失学为主要对象,补充民众常识的社会教育,第一次在教育部官制中有了独立事业。“凡将”曾给予高度评价:“社会教育,十年以来,殊不发达,乙巳以前,通俗教育,亦鲜设备,丙午以来,乃次第设立宣讲所,编辑国民读本,以补助普通教育,然皆有名无实,未有成绩可言。……民国元年,教育部于普通专门二司外,设社会教育司……社会教育之发达,当自此始矣。”蔡元培开创之功,不言而喻。
对蔡元培倡立社会教育司的初衷,学界多援引蒋维乔的回忆:“(1912年3月)二十日,部中开会,讨论教育部官制。此官制之特点,即因蔡君久在欧洲,眼见各国社会教育之发达,深信教育行政之责任,不仅在教育青年,须兼顾多数年长失学之成人。故草拟官制时,坚决主张于普通、专门二司外,特设社会教育司,且其职掌,拟兼管宗教礼俗。盖以此二者,关系于社会教育至重大也。……至今,社会教育引起国人之注意,即此官制之影响也。”该文发表于1936年8月,里面谈到设立社会教育司有两个关键点:一是蔡氏受欧洲影响,一是兼管宗教礼俗。如此表述,或许与1931年国际联盟教育考察团报告中批评有关,或者受伍博纯1912年6月在通俗教育研究会成立时致谢辞影响。研究者多关注蔡氏受欧洲影响,与章太炎“今之谈道德者,专趣欧化”的评价相互佐证,几成定论,却甚少关注蒋维乔“兼管宗教礼俗”一说,如此一来,遮蔽了蔡元培1912年2—3月间的一系列布局的良苦用心,一如将蔡氏1898年离京被解读为“弃官南下”,作为新旧之间分水岭,将复杂多元的历史做了简单化解读,社会教育司的设立更被视为“欧化”所致,忽视了蔡氏借此司赓续优秀传统文化的努力
三、新旧杂用:社会教育司司员的构成
1912年4月21日,赴南京组阁成功的唐绍仪率领各部部长齐集总统府,国务院宣告成立,各部也开始招兵买马,接收旧机构,紧锣密鼓为开署办公做筹备。新旧交接,各官署的旧司员如何处置,成为摆在各部长面前亟待解决的问题。与交通部总长施肇基、农林部总长宋教仁等主张“考试一次,以定去留”不同,“蔡元培君不以为然,谓旧司员不少品端学粹之人,若必待考而后用,恐稍具崖岸者,洗耳而走矣。量其才而用之,既用之后,不能称职,退之可也,安用考试焉”。蔡氏此举,给进退维谷的次长范源濂留下足够回旋余地:“教育部成立,仅留旧学部十八人,接收各司事务,其原有各司司长均未与名。兹闻此次所派接收人员,系由范次长所指定。范本学部旧人,与各司司长多系旧日同事,碍于情面,不便于此时指派,俟新部组成之后,范君仍据于学部旧人中,择留数人,以资臂助,并闻蔡总长对于此意,亦极表赞成云。”蔡元培曾回忆教育部人员来源:“到正式组织时,部员七十人左右,一半是我所提出的,大约留学欧美或日本的多一点;一半是范君静生所提出的,教育行政上有经验的多一点,却都没有注意到党派的关系。”不同党派的总长次长之间的隔膜迅速消融。 4月24日,蔡元培以教育部总长身份发布《接收前清学部谕示》,谕令本月26日上午10时办理接收,公布担任接收学部各司署事务的18名人员,均为教育部在北京初成立时进部任职的司员,其中有8人为晚清学部的员外郎或主事,要求该员等自接收之日起,即应按日到署,各司其责,俟本部组织成立,再侯本总长分别委任职务。如此布局,源于“范在学部最久,于该部情形极为熟悉,以及前有司员之贤否勤惰,无不周知”。与蔡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交通部施总长因考试录事大加淘汰旧员,结果“所留用及调用人员,又不能尽孚众望,故被裁各司员联络录事,群起反对”。蔡氏的稳健布局,使得接收工作平稳过渡。 在容纳旧司员的同时,蔡元培频发电报,诚邀旧雨新知北上,共襄教育大业,社会教育司的人选更是上心。1912年4月22日致电夏曾佑、袁希涛、蒋维乔、许寿裳、周树人、王云五、许季上等人,称“昨日国务院成立,教育部亟须组织,请即日北来,为盼”。次日,致电伍崇学、伍博纯、王懋德等人前来,4月27日,四封电报齐发,其中一封便是再邀夏曾佑北上,对这位前礼部主事、同乡、同年、同事(商务印书馆)用语颇为谦恭:“教育部待公来,始得完全组织,请速命驾”,从“完全组织”一词可见,社会教育司在蔡氏心中的地位。值得一提的是,当蔡元培电调夏曾佑迅即来京助力之时,《民立报》作简短一语,“秘书长一席,总长最属意于夏曾佑,司长则袁观澜马隣翼陈应忠董鸿祎皆有望焉”。从侧面说明了蔡元培对夏氏的推重。 蔡元培在北京运筹帷幄的同时,深得蔡氏赏识的伍博纯在同乡王章祜助力下,征得唐文治、黄炎培、王正廷、沈恩孚、袁希涛等38人为发起人,蔡元培、宋教仁、吴稚晖、熊希龄等36人为赞成人,于1912年4月28日在上海成立通俗教育研究会,借江苏教育总会之址成立事务所,伍博纯当选事务所主任。该会以“研究通俗教育实施方法,为普通人民灌输常识、培养公德,并启发有关社会教育各事物”为宗旨,《通俗教育研究会征求同志宣言》中称“是以聚多数知识能力缺乏之人,任多数之建设事业,欲其不致操刀伤手,踰墙折足,要当以通俗教育为唯一之急务”。该会虽名为民间团体,但从其会议纪要中可知其组织本旨:“以民国虽经成立,而国民常识缺乏,危险万状,亟应促进国民程度,收革新之实效”,教育部虽在官制上特设社会教育司,实力督促进行,“但事属创始,行政机关提倡于上,又宜有社会教育机关鼓吹于下,庶几上下相应,影响易于发展。而关于社会教育事项及提倡设施方法,必先详加讨究,以期推行尽利”。由此,通俗教育会应运而生,着力探究“通俗”的社会教育事项和方法。时人亦极力宣传该会的价值,“抑尤有进者,从事于社会教育,其道有三。私人行之,一也;联合团体,二也;国家提倡,三也。此三者宜并行之,互相补助,收效乃弘”。文中的“联合团体”即通俗教育研究会。 在蔡元培“能者在职”的用人原则下,教育部部员集结完毕。1912年5月3日,大总统袁世凯发布临时大总统命令,夏曾佑与袁希涛、林棨被任命为教育部司长,夏氏正式职掌社会教育司。此时的教育部,外界风评颇高,“新旧杂用,分司办事,已确有规模。……俨然有建设气象,蔡鹤卿君富于理想,范源廉君勤于任务,总次长实具调和性质,亦各部所未有”。5月9日,社会教育司三科人选框定,第一科沈彭年,科员樊炳清、冀贡泉;第二科周树人、胡朝梁、许丹、游洪度,第三科伍达、王章祜、齐宗颐、徐协贞。伍博纯就职社会教育司后,通俗教育研究会事务所随即由上海迁至京师,假教育部而设,为了扩大该会影响,伍氏借各种契机扩充会员,大总统袁世凯成为该社的名誉会员。7月教育部临时教育会议举行期间,黄炎培、沈叔逵、伍博纯等人游说并推举临时教育会议副议长张伯苓为主席,使得通俗教育被列入会议重要议题,邀请与会代表广泛参与讨论,与会的鲁迅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下午赴中国通俗教育研究会,傍晚乃散。此会即在教育部假地设之,虽称中国,实乃吴人所为,那有好事!”语气极为不屑,但从另外一个侧面却说明了通俗教育会讨论的热烈。1912年8月6日的《鲁迅日记》中记载:“伍博纯来劝入通俗教育研究会甚力,却之不得,遂允之。”狷介如鲁迅者,亦未能抵抗伍达的热情,成为该会会员。 1912年8月26日,蔡元培去职月余后,因礼俗宗教被调至内务部,教育部社会教育司调整为两科,教育部颁发命令,委任周树人为第一科科长,王章祜为第二科科长。1914年社会教育司曾短暂恢复过三科设置,但很快裁撤。蔡元培掌部时间虽仅有数月,但就社会教育司来讲,其选聘的司员却主导了整个北洋政府时期。这一时段,正值中国政治、社会乃至文化激烈变革之际,共和取代帝制、鞠躬取代叩头、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五四新文化运动、府院之争、军阀角逐……教育总长亦如走马灯一样,甚至席不暇暖,先后更换38人次。但在“你方歌罢我登场”的纷纷攘攘中,社会教育司只有一次司长变更——夏曾佑1915年转任京师图书馆馆长,高步瀛接任司长,履职至1927年年初才转去北京师范大学全职任教,其间职员甚少变动,社会教育司成为教育部中一个超稳定的独特存在。1915年成立的通俗教育研究会,首任会长由教育部次长梁善济兼任,旋由袁希涛接任,社会教育司长高步瀛兼任经理干事,小说股、戏曲股主任及交际、庶务、会计干事均为教育部佥事。袁希涛、夏曾佑、高步瀛均为蔡元培担任教育总长时所选用,社会教育司能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混乱中基本有序运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蔡元培搭建的人员架构。 必须指出的是,对于蔡元培留用学部旧司员做法,并非全是支持者。徐迺理作为蔡元培的学生,以“师生个人之关系”密切身份,向其多次进言要严定教育司长及科员资格,反对用旧员充任:“教育司仓卒成立,临时司长多系缙绅先生,道德有余而才能不济,以至行一事用一人,而不致遗误者几希”,理由便是社会教育的新兴事业,“前清教育部系单纯的学校教育,办理较为易,易方今民国教育,为齐一国民程度起见,更注重社会教育。凡百措施,尤难着手,似此非教育之缙绅何能胜教育之重任。若不于此严定资格,司长既可以非分得之,则司长以下之人员,何止千万,计谁不可以非分得之,其流弊较前清更甚,教育之前途危矣”。他建议“教育部宜明订任用章程,必遴选大学毕业或与大学毕业程度相等、博学有才之人委任之”,客观上讲,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此种说法不无道理。蔡元培却仅“听完了事”,坚持选用前礼部主事、翰林院编修夏曾佑来掌社会教育司,很大程度上缘于他们有共同的“以礼化俗”的传统士人情怀。蔡元培晚年撰《自写年谱》,在其中作出解释,“以防致牵涉孔教,特请研究宗教问题之夏君穗卿任司长”。 四、以礼化俗:蔡元培的士人情怀 近年来,“礼俗互动”“礼俗同构”作为一组本土化概念颇受关注,学界从民俗史、思想史、政治史、社会文化史等层面对“礼俗”关系展开持续讨论,甚至有研究者提出将“礼俗互动”作为“一种中国社会研究范式”加以论证。“礼俗”议题的讨论方兴未艾。“中国社会语境中的‘礼’与‘俗’,既是社会现象,也是话语方式,关涉国家政治设计与社会运行机制,内嵌与中华文明形态之中。”前秦时期诸子百家对礼俗便有诸多论述,如孔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荀子的“习俗移志”,《礼记·学记》中更是用高度概括性言语,指出教育在“以礼化俗”的关键作用:“发虑贤,求善良,足以闻,不足以动众;就贤体远,足以动众,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从不同角度强调要重视对民风的教化,通过各种方式引导民众习俗遵守礼的规范,实现礼俗同构。秦朝曾“设三老以掌教化”,用来“改化黔首,匡饬异俗”,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的建议,采用“敬贤重民”的治国策略,董仲舒形象地将社会教化比喻为“设堤防”: 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痒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义,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董仲舒将“教化已明,习俗已成”作为国家长治久安的必备,《汉书》中进一步加以概括为“观风俗,知得失”,被历代统治者所重视,《晋书》中有“移风俗于王化,崇孝敬于人伦”,将“以礼化俗”具体化,与儒家教化紧密结合起来。宋代“道化行,风俗清”理念大行,家礼渗透民间,“百姓聚宗收族,祭祖修谱,儒家才真正具有了‘世俗’的意义。官家用科举笼络平民,构成上下循环的官吏选拨系统,基层士绅阶层由此形成,使得道德教化变成了一种可以替代行政管理的技术”。由此,“礼与俗逐渐成为中国传统社会中勾连官方、文人精英与普通民众的重要话语工具,并在不同社会阶层中间发挥着不同的功用”。礼与俗的话语言说,对朝廷来说是治国驭民之术,在士人精英群体成了安身立命之本,在百姓手中则是社会交往的工具。明清时期以“化民成俗”为目标的社会教化更加深入,向社会最基层延伸,达到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如明太祖颁布《圣训六言》,每里选一个耆老,手持木铎,且行且击,且击且诵,以警悟民众;后来成为乡约宣讲的主体内容。清顺治颁发《六谕卧碑》,康熙年间的《圣谕十六条》,继承和发展了以圣谕方式教化民众的基本方略。“在大一统的封建社会中,礼治凭藉统治地位的优势,以制度化、教化的威力切入生活习俗,以礼化俗,使得礼与俗亦即大小传统的价值差异缩小到最小限度,这就极大地增强了各民族、各地区,不同风习的人群对礼的伦理价值的认同,这是中国文化整体性的特征。精英文化通过以礼化俗的过程把观念形态推向下层民众,从而使世俗生活理性化,在士大夫中形成世俗理性的情结。”而这种世俗理性极大的促进了传统伦理观念和文化意识渗透到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扩大并强化了中华文化的凝聚力和覆盖面,濡染并日渐沉潜到民族心理深层,创建了本土特色的百姓日用之学并培育了生活方式意识形态化的社会心态。 儒学传统讲究知行合一、文化建构与生活践行并重,是一代又一代知识精英的精神底色,他们自觉自愿担负着以礼化俗的宣传者和践行者。民族忧患意识勃发的近代中国,“由于义和团和八国联军造成的前所未有的危局,使得‘开民智’的主张一下子变成了知识分子的新论域”,传统的“以礼化俗”政治资源焕发新的生命力。被誉为“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第一人”的黄遵宪,秉承中西文化比较视角,用传统“礼俗互动”来熬制“救时弊”的良剂:“风俗之端,始于至微,搏之而无物,察之而无形,听之而无声。然一二人倡之,千百人和之,人与人相接,人与人相续,又踵而行之。及其既成,虽其极陋甚弊者,举国之人习以为然,上智所不能察,大力所不能挽,严刑峻法所不能变。夫事有是、有非,有美、有恶,旁观者或一览而知之,而彼国称之为礼,沿之为俗,乃至举国之人,展转沉锢于其中,而莫能少越,则习之囿人也大矣!”黄氏将“移风易俗”“治国化民”等传统礼俗政治作为中国政治现代化的出路。 这种理路颇有市场,在维新派和开明士绅的推动下,“化民成俗”的社会教化传统在西潮冲击下,开始出现新的表现形式:识字人数变成了宪政的前提,培养宪政国民,用来抵御“异说潜滋”,“正人心而厚风俗”。在这种语境下,“不识字者不爱国”“烟赌、缠足伤害的是中华民族的身体”等言说变得合情合理,原本的个人日常行为提升到国家、民族的高度,督促识字、戒烟赌、不缠足是为了“世道人心”,是为了摆脱“国瘠民贫”,日常生活方式意识形态化,在近代中国主流话语体系中颇为流行。 有着深厚旧学功底的蔡元培,身处在西学潮涌澎湃的上海,巧妙地将舶来的社会教育概念与中国传统教化相融合,率先落地。1903年5月24日,中国教育会召开月会,补行通过修改的章程,不仅将宗旨修改为“本会以教育中国国民高其人格以为恢复国权之基础为目的”,不再限于青年男女,还将教育部原设的男子部女子部更改为学校教育部和社会教育部,其中“社会教育部主提倡政论,改良风俗,凡书报、演说等事隶之”,虽蔡元培在月前改任副会长兼评议长,仍实际负责该会事务。这个社会教育部的构想,蔡元培发表小说《新年梦》,借“中国一民”梦境描述“新中国”,“就是下等社会,他因为有许多小说、唱本、演说坛、戏院,都就他们平日顶羡慕的,顶嫌恶的,顶忧愁的,顶怕惧的,反反复复比较苦乐,联合因果,就他们知识,发见有一线光明的门径,尽力的感动他”。还要新造了一种既可拼音又可会意的文字,用言文一致的文体来记述新学理、良风美俗。蔡元培借“一民”之口,用小说、唱本、演说坛、戏院这些“俗”空间来感化下层民众。这些规划和梦想,在1912年教育部创设的社会教育司的职掌事宜中得以具化。 本着“以礼化俗”的理念,蔡元培在教育部中拟专设礼教司,并拟定司长人选。而与传统社会教化相关的内容,则统归社会教育司。1912年2月29日,教育部会同内务部通电各省文庙丁祭礼式,借回复浙江省民政司长呈文,确定在民国通礼未颁行之前,“文庙应暂时照旧致祭,惟除去拜跪之礼,改行三鞠躬,祭服则用便服。其余前清祀典所载,凡涉于迷信者,应行废止。惟各地所祀者不尽同,请由本省议会议决”。5月17日,教育部奉总统谕编纂民国通礼,“现在统一政府已经成立,所有一切礼制,自宜详慎编定,以便交由参议院通过颁布实行,闻蔡总长决定于部中设立临时编礼处,派员专司其事,日内即行开办”。《民立报》上刊出教育部官制人物表,社会教育司分三科,其中第三科科长为伍博纯,科员为王章祜、齐宗颐、徐协贞,主责就是风俗礼仪,伍科长多次强调改革风俗习惯,在会刊上专门推介上海通俗宣讲社发起人的主张:“虽然今日之共和,第有其表而已,人民既乏共和国民之常识,而对于风俗习惯犹未改革……欲补救现在之国民,则舍通俗教育以外无别法”,为教育改革礼俗营造社会舆论。5月下旬,经国务院议决将清代钦天监和典礼院事项划归教育部,“典礼院及钦天监,已由教育部接收,闻蔡总长拟以后颁行历书,将忌吉等名,一律删除,不准沿用,以去迷信”。蔡元培将其事务拆分,典礼院分属社会教育司,就归在伍博纯任所在的第三科。蔡氏以教育部管理事项中有历象等事规定,力主将原内政部礼教司所掌内容划归社会教育司,但内政部以官制中原有“宗教礼俗”据理力争。6月9日,在国务院会议上,内务部声明:“礼教系属于宗教方面,与蔡总长所谓社会教育者迥然不同,碍难划归教育部管辖。后经磋议,将礼教司改为礼俗司,提倡之权属于教育部,管理之权属于内部云。1912年8月《教育部分部规程》正式颁布,厘定了彼此“疆界”,但教育部与内政部之间的权限争执却未就此偃旗息鼓,《鲁迅日记》中曾数次记述两部之间的纷争,比如1914年避暑山庄及沈阳故宫文物运京后的归属部门问题、1915年《四库全书》归属问题以及1919年天坛、先农坛、中央公园管理权问题等,纷纷扰扰背后是“礼俗同构”暗中扮演作用。 1915年10月下旬,教育总长张一麔在第二次通俗教育研究会全体大会上致辞:“中国社会自游牧时代进入宗法时代,而宗法社会遂为中国社会之精神,一家之人咸听命于其家长,孝悌贞节,皆为美德,著于人心,蒸为风俗,此诚我国社会之特长也。顾世界大通,我国所长者亟宜保存。”他秉承“以礼化俗”理念:“上海有一种恶劣之习,大率无赖文人,不务正业,乃造作一二册小说,名为著作,而实则引诱良家子弟,遗祸社会习俗不知者不知凡几,不正常之印刷局,又多惟利是图,发行各埠,四方之人,取而读之,势必使青年子弟入于邪途,流毒无穷,良可痛恨。”强调社会教育司司长高步瀛主持下的通俗教育研究会小说股,要奋力担负起扭转风俗的社会责任。1926年教育部通俗教育研究会“申禁二生”契机,再次与内务部争夺“审查教育电影”权力,最终促成两部各派一半人员组成中央电影检查委员会局面,背后所秉承的依然是礼俗同构的理念。 综而言之,蔡元培倡设社会教育司,是民国初年中央教育行政体制的一大亮点,它赓续起礼法同构传统,为传统知识分子“化民成俗”的抱负施展提供了平台,借用国家强制性力量,将下层民众“俗”内容进行整合和对接,从而使新成立的中华民国与传统社会得以建立关联,重构符合共和制现代国家政治合法性、彰显其历史延续性的社会样态。正因为有了社会教育司的建制,知识分子的精英文化观念形态得以推向下层民众,公园、博物馆、体育馆、美术馆、展览会等新式“俗”空间、讲演、读报、演剧、电播、电影等时髦通俗媒介均被延展进来,礼中有俗,俗中有礼,礼与俗相互依存,双向地增强了精英文化与民间文化的渗透,长期游离于政治边缘、识字略无的下层民众成为教育对象,通过“教育改造达社会改造”的温和方式,完成了从“臣民”向“新国民”的政治身份的转化。重审蔡元培设立社会教育司的意义,不仅有助于推进中国式教育现代化中教育自主知识体系的深入,也为理解全球范围内教育普及发展历程提供中国经验。
转载于《历史教学》(下半月刊)2026年第4期